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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美斯:如何让更多流失文物回归中国

来源:长江日报发布时间:2016-09-27 浏览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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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明园鼠首和兔首圆明园鼠首和兔首高美斯追回的战国铜鼎高美斯追回的战国铜鼎即将回国的清朝御玺即将回国的清朝御玺

  记者刘功虎 实习生王志琦 (翻译高蓉 赵媛)

  上周,“2016大河对话”在汉举行。受有关方面邀请,会上迎来一位特别的客人——贝尔纳·高美斯。他是法国人,职业是拍卖师,现年66岁。说他特别,是因为他一直致力于帮助中国追索流失在海外的文物,成为有名的“洋雷锋”。3年前,轰动世界的圆明园鼠首和兔首回归中国,背后有他付出多年的辛劳。10年前,一件流失海外百余年的战国铜鼎回到西安故里,正是他联合他人出资买下,并捐献过来的。前不久,他阻止了一枚清朝玉玺的非法拍卖,不日这枚玉玺也将踏上归国旅程。

  身为法国人,他为什么对追索、保护中国流失文物这么热心,这么肯下力气?他为此付出了哪些代价?20日和22日,长江日报记者两次与他对谈,了解他的故事和想法,揭秘我国部分海外文物曲折的回归之旅。

  圆明园兽首:

  轰动新闻的背后

  我们很多人可能都还记得发生在2009年3月的一则轰动性新闻。当时中国收藏家蔡铭超以3149万欧元成功拍到圆明园两个流失海外的青铜兽首,但随后公开表示不会向拍卖行付账,引起全球舆论关注。

  高美斯告诉记者,其实在蔡铭超之前头一年,他就介入到了这次文物事件中来。很早他就打听到,两件兽首被掌握在世界著名设计师圣罗兰手里,圣罗兰去世后,按照遗嘱,兽首被转到皮埃尔·贝尔热手里,后者是圣罗兰的密友,由于不愿“睹物思人”,于是委托给佳士得拍卖。高美斯向法庭提起了对贝尔热和佳士得的诉讼,理由是他们的拍卖行为“非法”。各方关系急剧恶化,贝尔热向高美斯先生索偿9万欧元,最终法庭判高美斯败诉,后者象征性赔偿拍卖行和贝尔热各1000欧元。

  “尽管输了官司,我仍然认为那是一个巨大的胜利,在最后一刻,我们向法院申请了禁拍令。我们把这个圈子里的拍卖事件,转变成了人人关心的公共新闻。”后来蔡铭超拍而不买,“等于说,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不期然联手阻止了兽首的成功交易,并让其他买家再无下手的勇气”。

  随后,这个事件陷入了僵局:兽首滞留在“不想看到它们的”贝尔热手中,蔡铭超成为欧洲拍卖行不受欢迎的人,佳士得无法进入中国市场,中国的珍贵文物羁留海外有家不能回。“解铃还须系铃人”,高美斯在这期间做了很多事。正是由他出面斡旋,说服法国PPR集团董事长皮诺先生从原持有人那里买下文物。

  “后续新闻我们都看到了,2013年6月,皮诺先生将鼠首和兔首,无偿归还给了中国方面。”

  “胳膊肘往外拐”,

  他在法国饱受指责

  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高美斯从事亚洲艺术和宗教研究,其间曾在卡塔尔首都多哈担任王宫修复文化顾问。他不但熟悉东方文化,多次到中国旅行,还在南美停留过很长时间。几十年下来,他在太多场合见到过中国珍贵文物,许多是以走私等渠道流入欧洲。“因为有太多从中国盗来的文物,货源充足,很多法国博物馆修建了新馆。我见不得那些被迫离开了遗产地的遗产,这是一个公正问题,也是一个感情问题。”高美斯说。

  2004年,他成立了欧洲保护中华艺术协会,致力于协助中国追回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协会成立后,迅速被中国一些地方政府委托,寻找丢失或以不正当途径流失的文物。2006年,甘肃省一位文物局领导在参观法国吉美博物馆时,发现一批被盗的中国古墓出土文物,“就藏在博物馆内”。他们委托协会,协会立即递交了诉状。

  “在法国,很多人都指责我,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最初的质疑,是来自圆明园文物事件,在法院开庭审理前,当地有媒体称,高美斯向法院提出要求是受了中国政府的委托。高美斯立刻发表声明,称其协会的行为和中国政府没有任何关系。庭审开始后,佳士得公司和贝尔热的律师多次对高美斯人身攻击,认为他“作秀”。

  “我们的协会是一个注册的非营利性组织。我从一开始就表示,自己这么做的意图是要引起法国民众的关注,因为很多法国人根本不了解那些文物的来历,不知道它们是战利品或偷盗品。”

  让他稍稍欣慰的是,他成了“中国的友人”,中国的电视、报纸、网站,不同的媒体都在传播这个法国文物专家的事迹。

  国际潜规则有不少,

  得去挑战

  中国流失在海外的文物,有的是历史原因造成,有的则是新近流失的结果。“我注意到这个现象已经有好多年了。”有一次高美斯逛巴黎古董双年展,看到一驾中国汉代铜车,还有一个辽代古墓文物,“这个展会是古董界和收藏界的行家举办的,他们对这些文物的来历应该很清楚”。

  最让高美斯吃惊的是,部分来路不明的中国文物是以企业捐赠的身份,正大光明走进了法国博物馆。一些法国古董商,直接或者从其他国家商人手中购买中国的出土文物,然后再把它们卖给法国的大企业家。这些企业家往往并不知道文物的真实来历,又把它们捐献给博物馆。

  “在法国,很多博物馆都公开接受企业的捐赠,对于捐赠方来说,不但可以获得减免税务的优惠,还能获得好的社会声誉。慢慢的,事情就变了味,变得像洗钱一样,一些古董商通过这种方式把走私的文物变成了合理的藏品,获取高额利润。”高美斯介绍,这就是法国古董界的潜规则,很多人知道,但没人道破。

  虽然都是收藏圈里的人,但高美斯很想做点什么,他对潜规则说“不”。他最初的做法是单纯的诉讼,让交易双方“名声不佳”,后来,他也学会了“交易”,买下文物再归还中国。比如在一次拍卖中,他就看到了一座青铜古鼎,当场判断那是一件中国境内出土的国宝级文物。后经周密考证,古鼎距今约2300年,是清末至民国初在陕西出土的,之后辗转流落到了法国,成为贵族家的收藏品。

  要买下来谈何容易,高美斯的钱不够,他联系上西安的朋友黄新兰,当地某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两人各出一半资金,买下宝鼎,转赠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收藏。

  高美斯本人酷爱中国艺术品,是一个私人收藏者,“不过看到古鼎后,我从没有想过也不敢据为己有。它是中国的,应该回家”。

  ︻访谈︼

  “我不能容忍珍贵文物飘零于故土之外”

  记者刘功虎 实习生王志琦 (翻译高蓉 赵媛)

  贝尔纳·高美斯 记者彭年 摄

  文物卖过来卖过去是糟蹋历史

  读+:你为什么对追索中国文物如此热心?

  高美斯:我从事的是艺术品行业,亲眼见证了中国大量考古学家的工作。看到现场我会很震撼,非常感动。考古不仅仅是研究艺术品的市场价值,更重要的是对人类根源的寻找,这让我对考古充满了感情。我觉得每个艺术珍品,都必须待在它原来的地方,待在遗产地。当你仅仅在艺术品交易市场上看到那些珍贵物品在交易,你也许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是如果你在源头见过它们,你熟悉考古现场,你去过很多文明的发源地、发掘地,你就不能容忍那些文物飘零在外,对吧?是的,我就不能容忍。我不忍心看到那些东西被卖出去,而且在不同的人之间卖来卖去,我觉得那是糟蹋历史和文明。

  读+:你对中国的了解,是通过哪些渠道?

  高美斯:小时候是通过看书,成年后是通过行走。我1982年就来过中国。我去过很多文物大省,每到一地,最先看的就是博物馆。我对陕西省的感情最深。我和那里的考古学家一起并肩工作过。

  读+:有人说,你并没有得到中国政府授权,因此你作为权利主体去起诉时是不合适的。你们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

  高美斯:我们有授权,甘肃、陕西和河南文物局都正式授权给我们,如果在欧洲文物市场发现被盗文物的交易,可以代为阻止交易。

  举个例子,法国集美博物馆曾声称,他们的秦墓黄金饰品是由两位收藏家捐赠的,可是中国陕西方面发现,那些饰品是礼县在上世纪90年代被盗出土流失的文物。陕西方面委托我们,我们就以欧洲保护中华艺术协会的名义提出诉状,要求集美无偿归还。中国文化部和陕西省政府都支持这一行动。

  读+:据说国际上有人故意炒作一些价值不高的中国文物,利用中国的爱国主义热情牟利,对此你怎么看?

  高美斯:有人说坏话是很正常的,做好事也是有难处的。文物鉴定本身就很有争议,我只要做好职业分内的事情。法国有专门的文物保真的法律,任何我经手鉴定的文物,若有证据证明是假的,10至15年内可以向法国法庭提起诉讼,法院判定是假的之后,我的保险公司就会赔偿。

  曾遭当面威胁,被迫离开法国

  读+:在文物圈摸爬滚打,很需要经济实力。你算是一个富有的人么?

  高美斯:不是。我曾经也许有些钱吧,但是现在也没有了。我买中国文物,帮助它们回家,现在钱变得很少了。呵呵。

  读+:海外媒体有人说你创立的这个机构,欧洲保护中华艺术协会,背后有中国政府投入资金,这是真的么?

  高美斯:绝对没有。我们每次的追索行动,可以说都是个案,不是有组织的行动。在每次出手时,我会视情况请求中国个别商人的帮助,但是绝没有政府的出资资助。甘肃省和陕西省提供的只是委托书,没有资金支持。追索那个战国铜鼎,我付不起全款,因此我找了一个中国的农民企业家,一位热心的女老板,我们共同买了下来,再捐给陕西方面。

  读+:你遇到过什么具体的危险?

  高美斯:在向集美博物馆提起诉讼的时候,我经历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间。我受到过当面的威胁,警告我不要再这么做;受到过诬蔑,说我卖的古董是赝品;我还接受调查,说我的财务有问题。甚至有一次,我在中国出差,被迫提前回到法国,因为有人告我诈骗,我必须要当面向法官作出解释。我之所以离开法国,到西班牙去生活,也是这个原因。我受不了那里的氛围,只好避开。

  读+:你有动摇过吗?

  高美斯:我会一直坚持下去。不要问我哪里来的勇气,也不要问我有什么雄伟的计划。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情。被迫离开法国,我不后悔。不过当时提出诉讼时,确实没有想到会引来这么严重的后果。如果知道的话,也许就不会采取这种方式,而采用别的更好的方式。

  一件中国御玺在回家路上

  读+:对于蔡铭超“拍而不买”的做法,你如何看?

  高美斯:蔡铭超是中国南方一个拍卖行的老板,非常富有,是佳士得和苏富比等拍卖行的常客。兽首拍卖当天,蔡铭超只是登记了,却没有押下银行卡。蔡铭超先生拒不付款是不对的,拍卖本身从一开始也是不正义的。蔡铭超的这一行动为再次追索兽首赢得了时间。他是个很勇敢的人,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各大拍卖行把他列入了黑名单,我觉得这对他是非常不公平的待遇。

  蔡铭超让兽首吸引了全球媒体的眼光,没有人再敢接下这两个“烫手山芋”,为后来兽首成功回归中国埋下了伏笔。我和蔡铭超,算是一次很巧合的珠联璧合。我为蔡先生的举动感到自豪,这让我感觉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读+:兔首和鼠首最终回国,你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高美斯:蔡铭超之后,兽首拍卖就被迫搁置了下来。后来贝尔热再次找到我,希望我可以帮忙联系中国买家。但我认为,拍卖本身就是不正义的,不应该由中国买家来承担这笔巨款。辗转之下,我最后联系到法国皮诺家族,由皮诺家族出资购买兽首,并无偿捐赠给中国。

  读+:你和蔡铭超有私人交情么?

  高美斯:有,不算深,我们有一起吃过饭。我主要是觉得,我们双方的一些理念都非常相像。

  读+:追索文物,你说如今想到了更好的办法,具体指什么?

  高美斯:现在很多法国的拍卖行都知道,一些涉及中国的东西现在都不能轻率拍卖了。对这些重要的流失文物,我总结出两种方法:买得下来的就买,买不下来的就想办法通过诉讼或者其他的方式让其“出名”,让非法拍卖无法进行下去。

  读+:追索中国文物,你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高美斯:目前没有新的目标,但有一件中国玉玺,估计马上要回国了。

  4年前巴黎的艾德拍卖行打算拍卖一件清朝的皇家御玺,起初我找到拍卖行,与他们协商说,你们不要公开拍卖,我出资60万欧元买下,30万给文物持有人,30万给拍卖行,私下解决这件事。

  但是拍卖行不同意,坚决组织拍卖,最后100万欧元定槌。后来拍卖行转念又一想,觉得不对,自动取消了成交记录。为什么?因为他们感觉我在介入,他们害怕了。在我们的努力下,御玺正在回中国的路上。